第11天。

我顺着幽长逼仄的密道一路往下。

头顶上方,数万斤的精钢闸门刚刚彻底咬合,紧接着就传来刺耳的金属凿击声。

军中专用的破城锤正一下下砸在生铁上。

萧鹤骨没有被那重达千钧的精钢铁壁劝退,他直接下令强拆。碎石和灰尘顺着头顶的石板缝隙扑簌簌地往下掉,落在我苍白的手背上。

铁甲步卒的战靴踩踏地表的闷响,像是一场毫无规律的雷阵雨。

这条密道直通金玉楼的核心地下金库。

猎犬已经咬到了喉咙,但我并不急躁。

[上帝视角切换]

第11天,京城外围。

长乐侯府名下最大的几处米行和当铺外,乱作一团。

孟云裳披着素色的斗篷,站在泥水横流的街角。商会管事佝偻着腰,把几张按了红手印的地契递到她手里。

“夫人,侯府那位二爷急疯了,听说连夜在黑市被坑了十万两买那什么神药,现在正到处折价抵押产业筹钱。咱们压了七成价,他居然也签了。”管事擦着额头的冷汗,“可咱们若是逼得太紧,侯府日后报复……”

孟云裳垂下眼,看着地契上长乐侯府刺目的红印。

“七成?太高了。”她声音很轻,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,“趁着皇城司现在把黑市封了,侯府的人进不去也出不来,消息断绝。你去告诉他们,商会的现银就这么多,只按两成价收。”

“两成?那是抢啊!”

“不卖,就让他们去等死。”

管事倒吸一口凉气,却见孟云裳转过身,手里的帕子死死绞紧,眼底是一片冰冷的快意。这只曾经任由侯府践踏的寡妇,正毫不留情地切断庞然大物最后的输血管道。

[上帝视角切换]

第12天,黑市外围停尸坊。

皇城司的黑甲卫将这间破旧的院落围得水泄不通。

江逾白不顾旁边副将的阻拦,强行用匕首切开了一具暗探的胸膛。

这名暗探是昨日在排污沟刮取药渣时,不慎吸入了一丝气味,当场暴毙的。

浓烈的恶臭夹杂着某种诡异的甜香在空气中散开。江逾白的双手沾满黑血,他平日里绝不离手的白丝手套不知丢到了哪里。他近乎贪婪地盯着那发黑的肺腑。

“院判大人,都督下令不许任何人触碰这尸体……”副将硬着头皮开口。

“闭嘴。”江逾白的眼底布满血丝,“这毒理……这游走的路径……这不是寻常的草木之毒!”

他用镊子小心翼翼地从尸体心脉处夹出一缕近乎透明的黑色纤维。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,那纤维化作一滴腥臭的黑水。

十年前,皇陵禁渊。那场连太医院所有正统大能都束手无策的旧案残留。

“真的是同源……”江逾白的嘴唇不可抑制地哆嗦起来,那是一种混合了恐惧与病态执迷的战栗。他穷极一生追寻的医道正统,在此刻被一种违背常理的力量狠狠碾碎,却又让他看到了另一扇门。

[第一人称切换]

第12天。金玉楼,地下金库。

头顶的破拆声已经持续了一夜。

萧鹤骨的耐心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。他根本不在乎这地下黑市是否会坍塌,完全是用军队攻城的规格在向下推进。

我坐在金库中央那张铺着白虎皮的太师椅上。

四周是堆积如山的足赤金砖。金黄色的光芒将这间密室照得亮如白昼,连空气里都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铜臭味。

砰——

密室沉重的包铜木门被人从外面重重撞开。

裴寂跌跌撞撞地滚了进来。他那身平时连一道褶皱都不允许出现的暗金长袍,此刻下摆被刀风撕开了一大条口子,发髻散乱,脸颊上全是被飞溅的碎石划出的血痕。

他反手死死顶住木门,胸口剧烈起伏着,像拉风箱一样喘着粗气。

“前台撑不住了。”裴寂声音嘶哑,带着血腥味,“萧鹤骨那个疯子根本不盘问,先锋营的人直接砍了外围掌柜的脑袋,一层一层往下砸。我的防线全被撕烂了。”

他转过身,背靠着木门,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我。

我手里握着那把因果算盘,食指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木珠。

“慌什么。”我撩起眼皮,“钱庄的规矩,只要账册还在,金玉楼就塌不了。”

“账册?”裴寂突然扯着嘴角笑了一声,笑声里透着神经质的痉挛。

他缓缓直起身,原本按在门板上的手,悄无声息地挪到了门侧墙壁的一盏青铜油灯上。

那是这间金库的断龙石枢纽。

“晏医主,你当我是三岁小孩?”裴寂的呼吸渐渐平复,商人的本性在绝境中压倒了恐惧,“几十万两的死当现银,全城权贵的脏钱,现在全堵在我这金库里。萧鹤骨只要一打穿最后这层石壁,人赃并获,我长十个脑袋都不够砍!”

我停下拨弄算珠的手,静静地看着他。

“所以呢?”

裴寂咬着后槽牙,脖子上的青筋暴起:“你一个人,换金玉楼百年基业。这笔买卖,很划算。”

“只要我把你这妖医交出去,把所有的洗钱罪名推到你用毒药胁迫上。皇城司拿到了他们要的活口,自然会给我一条退路。官方的宽恕,我买得起。”

他扣在青铜油灯上的手指骨节泛白,只要轻轻一扭,头顶的断龙石就会落下,将我彻底锁死在这间金库里,而他可以通过另一条独属于楼主的暗道带着账本逃生。

背叛,就在这狭小的密室里生根发芽。

我没有去阻止他。

相反,我站起身,慵懒地拍了拍袖口沾染的灰尘。

“官方的宽恕?”我踩着脚下那些刻着金玉楼暗记的纯金地砖,走到他面前不足三尺的地方,“裴楼主,你做生意这么多年,还没弄明白一个最基本的道理吗?”

裴寂警惕地盯着我,手指猛地扣紧机括。

“你买命的筹码,不是你对皇权摇尾乞怜的忠诚,是这满屋子的钱。”我轻笑一声,指尖在半空中轻轻一弹。

一滴浓稠的、带着刺鼻异香的黑血,顺着我的指尖滴落。

吧嗒。

黑血落在脚下一块纯金地砖上。

没有声音。

但紧接着,那块坚硬无比的足赤金砖表面,突然泛起了一层细密的绿色泡沫。

刺啦——

令人牙酸的腐蚀声在密室里炸响。

仅仅是三个呼吸的时间,那块重达十斤的金砖,就像烈日下的残雪一般,迅速发黑、融化,最后变成了一滩散发着恶臭的烂泥。

裴寂的目光死死定在那滩黑水上。他的嘴唇微张,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
“我的毒,既然能让人的心脉烂成渣。”我抬起脚,踩过那滩黑水,任由毒瘴顺着地砖的缝隙疯狂蔓延,“自然也能让这些死物化为乌有。”

刺啦!刺啦!

绿色的毒雾以我为圆心,向四周的黄金山席卷而去。成百上千块金砖在接触到毒雾的瞬间,表面的金光迅速黯淡,发出滋滋的溶解声。

整个金库,正在物理意义上走向毁灭。

“你疯了!”裴寂凄厉地惨叫出声,他猛地扑向最近的一堆金砖,想要用手去扒拉,却被那股毒雾烫得惨叫缩手。手背上立刻烫出了一片水泡。

“这百万两黄金一旦染毒变作烂泥。”我重新坐回白虎皮椅上,将算盘搁在膝盖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皇城司拿什么回国库复命?他们还会赐你特权吗?没有钱,你连当狗的资格都没有。”

裴寂僵在了原地。

他看着满地正在化成污水的财富,脸上的狠戾彻底被击碎。他终于意识到,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什么可以用来交易的筹码,而是一个能随手捏碎他全部底牌的灾灵。

一旦财富化为毒水,金玉楼就成了一个空壳。没有钱,萧鹤骨会毫不犹豫地砍下他的脑袋泄愤。

他没得选了。

“停手……”裴寂双膝一软,直接跪在了那滩黑水边缘。这个不可一世的黑市霸主,此刻声音里带着发颤的哭腔,“晏医主,停手……我做!我掩护你!”

我看着他卑微的姿态,手指在算盘上轻轻一拨。

啪。

蔓延的毒瘴瞬间凝滞,随后如潮水般退回我的袖口。

满室的黄金有一小半已经化为了废渣。唯独靠近我脚边的一块金砖,在毒瘴退去后依然闪烁着刺目的金光。

这块被我刻意留下的假金砖孤零零地躺在黑水里,毫发无损,成了击碎裴寂防线的最后一点心理暗示。

他连滚带爬地躲避着毒水,根本没去辨认那块金砖的真假。

他手脚并用地爬到那盏青铜油灯前,没有扭断龙石的枢纽,而是反向将油灯用力拔了出来。

轰隆隆——

金库尽头的墙壁缓缓向内凹陷,裂开一条缝隙,露出了金玉楼真正的终极隐藏机关——销金窟。

那是连皇城司的图纸上都不曾存在的独立空间,足以藏匿所有的核心账册和我们。

“快进去……”裴寂满头大汗地催促着,他现在比我更害怕萧鹤骨打进来。他已经被彻底绑上了我的毒网。

就在这一刻。

密室头顶那面厚达三尺的精钢石壁上,突然传来一声极度尖锐的金属切割声。

那不是破城锤大面积的撞击。

那是极其锋利的刀刃,硬生生切开铁壁的锐鸣。

一截泛着幽冷寒光的狭长刀尖,伴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轰鸣,直接刺穿了金库的天花板。

外部沉重的铁门向内凹陷扭曲。

萧鹤骨,打通了。